藥香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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晨光透過窗棂時,帳中尚餘暖意。
昨日落雪,今晨卻難得放了晴,屋檐的積雪被日頭照着,偶有融水嘀嗒墜下,聲響細碎。
李松姿醒來時,身側的人還未起,吳瓒呼吸沉穩,一只手橫在她腰間,稍微帶着幾分力,将她緊緊的圈着,像是怕她會偷偷溜走一般。
她眼眶微脹,靜靜望了他片刻,心底蟄伏的萬般情緒慢慢蘇醒,她擡手,指尖輕輕落在他眉骨。
這張臉,她少年時愛過,前世怨過,後來又親手送他上絕路。
如今卻仍然躺在她枕邊,呼吸溫熱,胸膛起伏。
她突然覺得喉間發堵,若沒有那些前塵舊事,她與吳瓒,本該是什麽模樣?
大約會像尋常恩愛夫妻一般,會有孩子,會慢慢變老,會因為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争執,又在第二日和好。
或許會一起走遍大寧山川,或許某個冬夜,她在燈下裁衣,他在一旁說些無關緊要的閑話。
就像他們少年時以為的那樣。
似是覺察她醒了,吳瓒眉心微動,緩緩睜開眼。
剛醒的人眸色尚是惺忪的,見她望着自己,低低一笑,将人往懷裏又攬近些。
“怎麽?”
她搖搖頭。
吳瓒瞧了她片刻,忽然擡手碰了碰她眼尾。
“哭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眼睛都紅了,還嘴硬。”他嗓音帶着晨起的微啞,倒顯得格外溫柔。
李松姿別開眼,不肯再答。
吳瓒本想再逗她兩句,外頭卻忽而響起吳弼臣壓低的聲音。
“世子。”
吳瓒眉心微蹙,這個時辰,若非急事,吳弼臣不會來擾,他攏了攏錦被,将李松姿罩了個嚴實,起身披衣出去。
身邊的溫暖漸漸散去,李松姿躺在帳中,任由那股晦暗不明的情緒在身體裏蔓延。
外間傳來低語聲,很快,吳瓒折返回來,面上那點晨起的閑适已經淡了。
李松姿心頭微沉,不知出了何事,但瞧他如此,便知事情要緊,“怎麽了?”
吳瓒坐回塌邊,靜了片刻,方低聲道,“賀州傳回來的消息……韓兖死了。”
李松姿怔住。
屋裏安靜下來,窗外融雪墜落的聲音更清晰了些。
吳瓒聲音微沉,“說是去縣裏巡察的途中遇匪。”
一州刺史出行,護衛俱全,哪來的匪徒能恰好将他截殺?
李松姿幾乎瞬間便明白了,她忽然想起韓荞,那個剛剛有了身孕,眉眼溫靜的太子妃,她恐怕還不知曉,她的父親已死。
更不知道,害死她父親的人,很可能是她的枕邊人,是她曾青梅竹馬,托付真心的夫君。
想到這些,李松姿心口莫名發沉。
“怎麽了?”吳瓒見她神色不對,似有悲戚,柔聲安撫道,“韓兖雖死,事情還未到絕路。”
李松姿緩緩搖頭,“我只是覺得……太子妃有些可憐。”
吳瓒微微蹙眉,他與太子妃并不相熟,也不知李松姿為何有此想法,正欲接着再問,外頭忽而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李夕的聲音傳來,“世子、娘子,宮裏來人了,說是賀貴妃病勢驟重,陛下有旨,命宗室王親的命婦入宮陪侍祈福。”
“怎會?”李松姿微怔,“昨日入宮,貴妃明明還……”
吳瓒神色也沉凝下來,韓兖死了,賀貴妃又突然急病……看來……東宮那位,終是坐不住了。
“即是陛下旨意,阿娘只怕也是要入宮去的,若能尋得合适的時機,你可借機打探一下貴妃的病情。”
若是宮中貴妃病重的消息傳到豐海,三殿下恐怕會立時方寸大亂,他還要想法子穩住三殿下心神,若貴妃無事最好,即便有個萬一,也絕不能讓東宮的計策得逞。
南薰殿外的宮道上,積雪化了些,形成數個水窪,宮人來來去去,步履匆匆,卻個個噤若寒蟬。
貴妃病勢沉重,皇帝憂心貴妃,早朝時竟罕見的發了雷霆,宮中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,李松姿随郡王妃一道,被引去偏殿,與幾位宗室命婦一同抄經。
殿內地龍燒得本就暖,又有檀香、藥氣、墨香混在一起,無端令人生悶。
李松姿執筆抄了半頁,腕間微酸,直起身子調息時,聽見外間隐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,接着便是宮人低聲的傳話,緊接着又是一陣匆忙的走動。
殿內的人不禁都擡頭向外張望,不少人竊竊低語,言語間滿是不安。
李松姿心頭微沉,昨日突如其來的診脈,今早韓兖的死訊,她本就心緒難寧,如今坐在這裏,越發覺得胸口沉悶。
她尋了個由頭至殿外,日頭雖晴朗,空氣卻因為融雪而寒冷徹骨,涼意為她帶來幾許清明,令她不再似方才那般壓抑,又在檐下立了一會兒,正轉身準備回殿中去,未想恰與一個宮人迎面撞上。
那宮人手中本端着個漆盤,“哐當”一聲,漆盤掉落在地上,原本奉在盤上之物也掉落在地上。
李松姿定睛一看,滾落的是個繡工精細的香囊,只可惜被這麽一摔,束口處的繩結竟散了,裏頭褐灰的香料灑出幾星。
那宮人急忙彎身去撿,李松姿看了一眼她的側臉,覺得有幾分眼熟,不禁低聲呼喚,“銀翹?”
宮人聽聞,茫亂的擡起頭來,看清面前之人後,輕聲道,“世子妃?”
李松姿颔首,“太子妃呢?怎麽只你一個?”
銀翹将那香囊撿起來,“世子……世子今日精神不濟,太子妃留在東宮照看,這是太子妃為貴妃娘娘親制的藥香囊,可以安神順氣的,差奴來送給貴妃。”
原是如此,李松姿點點頭,銀翹理了片刻,手指忽然劇烈的發抖,聲音也帶了哭腔,“這裏頭的藥包被摔裂了一個口子……”
“給我瞧瞧。”李松姿接到手裏,發現裏面有個細絹做的小藥包,果真裂了道口子,想必那些灰褐色粉末就是這樣撒出來的。
她遲疑了片刻,本不想多管,可見銀翹吓的面色慘白,又想起韓荞此刻只怕無暇分身,若誤了貴妃眼前的事,恐怕這宮婢免不了要受罰,且若不是自己恰好在此,也不會将這香囊撞落。
思及此,李松姿安撫道,“藥包開裂,貿然送給貴妃,怕是有些失禮,瓷音随身有線包,你随我去殿裏,我縫補好了你再送進去。”
銀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,連忙點了點頭,随她同去。
想是韓荞做藥包時為了藥效,塞了不少的藥粉,如今重新縫補倒不好下手,李松姿只好取了些藥粉出來,又仔細引線,一陣一陣的縫起來。
約過了一刻鐘,李松姿把那藥包還給銀翹,“好了。”
銀翹接到手中一看,忙道,“世子妃好巧的手,竟繡了枝梅花。”
“紅梅傲雪,淩霜不敗,是個好寓意。”李松姿前幾次見賀貴妃,已了解她一二喜好,即便她發現這藥包破過,也不會再追究。
銀翹感激地點點頭,“多謝世子妃相助。”
“快去吧。”李松姿輕笑,銀翹又端端向她行了禮才匆匆離去。
殿內有道六扇屏風,後面一道身影隔着層若有似無的紗靜靜望向銀翹離去的方向。
溫瀾意眸色幽沉。
半晌,極輕地笑了一聲。
“還是這麽愛自作聰明。”
身邊侍婢不解,溫瀾意卻沒再說什麽,只是緩緩轉身離去。
李松姿并未覺察異樣,只望了一眼案上勻出來的那一小撮藥粉。
這本是貴妃要用之物,留在此處總歸不妥,可宮裏人多眼雜,若叫旁人瞧見,反倒說不清。
她便吩咐瓷音:“先包起來,出了宮再尋地方丢了。”
回府時已是日落時分,她去書房尋吳瓒,想着立刻将貴妃的事說與他聽。
推開門,見裏頭并沒有人,她心裏不覺閃過一抹失落。
想來又去出門應酬,恐怕要到夜半方歸,她想了想,将今日打聽到的貴妃病情一字不落的留書一封,如此,等他一回府便能看到,免得耽擱他的計劃。
留了信,正欲起身時,她忽而摸到袖中那方絹帕,是白日裏從藥包中漏出來的那些香粉,她本想出宮後便丢掉,偏一路忙亂,竟忘了。
如今打開來,聞見那股安神順氣的淡香,她忽而想起吳瓒近來應酬頻繁,夜裏總帶着酒氣回來,睡得也淺。
略一遲疑,她便扯下自己腰間佩帏,将原本的香料盡數倒了出來,換上了這些藥粉。
也算借花獻佛。
誰知,過了兩日,并未見吳瓒來找她,起初她只當他是被朝中事務絆住,畢竟韓兖身死、貴妃病重,豐海那頭還有三殿下要安撫,他本就不得清閑。
可第三日夜裏,她仍未見他回來。
李松姿叫了李夕和李昙來,問他們這幾日可有見到世子。
兩人俱是點頭,李昙道,“世子這幾日早出晚歸,與前些時日相差無幾。”
李夕也接道,“世子這幾日都歇在書房,只有吳弼臣偶爾出入。”
李松姿聞言,不覺暗暗凝眉。
他那間書房臨着水榭,窗子多,入夜極涼,為此她特地讓人給他收拾了一間廂房,怎的好端端又回了書房?
是夜,月色銀白,寒涼如水,吳瓒推開書房的門,異于往常的熱氣撲面而來,他下意識地蹙眉,邁步入內,聞到一抹極熟悉的淡香。
他微微蜷緊了手,緩步繞過垂簾,西進間他常睡的榻上,赫然多了床錦被,床前的炭爐也多了一個。
他知道,是她來過了。
他靜默地立了一會兒,許久,才邁開步子走上前,坐在榻上,輕輕擡手,撫上那床錦被。
錦緞絲滑,微涼,像抓不住的淺水。
他看着上頭兩只戲水的鴛鴦,只覺得刺眼。
三日前,溫瀾意變裝出宮,邀他相見。
他本不欲前往,卻見溫瀾意邀信上赫然寫着“事關世子妃身體安危”,終是如約前去見她。
聽她說着王太醫為李松姿斷的脈案,又說起永和公主之事,他只覺得荒謬非常。
回府後他卻忍不住,忍不住去查,只為查證溫瀾意說的那些是無稽之談。
那時他還沉浸在李松姿為他編織的美夢裏,而此時此刻,他卻早已墜入看不見盡頭的冰窟。
他一直知道,她自墜馬夢魇後便睡得不安穩,有時要服了安神的藥才能入睡。
那藥丸小小一顆,被她放在随身的鎏金香囊裏,有時用空了,瓷音會為她再補幾粒新的進去。
自回了長安,那香囊就常放于她枕下,拿到不過順手的事。
醫者很快就驗完。
“此藥……非是安神所用……乃避子之用。”
他不肯信,說醫者定然是驗錯了,讓他再驗剩下的。
接連驗了幾顆後,那醫者搖頭道,“世子若不信,大可請旁人來驗。”
他就那麽遠遠的立着,半晌未動,直到聽那老醫者又道:
“且因制成丸狀,為保藥效,藥性較尋常湯藥更烈。”
“女子若長期服用……定會致月信疼痛難忍,畏寒發冷……”
“更有甚者……恐有絕嗣之險。”
那一瞬,他忽然想起在豐海,她來月信時蒼白的臉,和因疼而蜷縮發抖的身子……回了長安,不過看了場雪,便恹恹的難以起身,多加了炭爐才能好些……雪下了幾日,她便圍着那厚厚的西域氍毹在屋中躲了幾日……手腳更是終日冰涼……
虧他還以為她只是一時尚未适應,可她往年在長安過冬時,凡是雪天,她總是興奮的像只出籠的雀鳥。
他想起她上次從宮裏回來那夜。
她主動親近,眼底微潮。
原來不是情動,不是愛。
是愧。
是怕。
是補償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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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